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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admin 2019-03-05 14:05 浏览

拖曳着所有黑昼和白夜

那边江上,一艘游艇被晒得

《点灯》(1985)

穿过谷底的水泥停车场

《流水》 作者:陈东东 版本: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8年5月

同一个词,挤破岩壳直坠地心

暮色里忧郁

此时已刺入

一盏高举在山上的灯

还有更多的诗句值得细说。一个优秀诗人近四十年的短诗散发成的“语言夜景”,本身就如流转不息的万花筒。以上论及的,只是笔者管见的若干幻面,盖为其中显而易见者。而这本厚厚的诗集里,深深浅浅地藏着的许多细笔和精工,笔者尚未能够细味深究,它们在等待会心的读者。□颜炼军(诗歌批评家)

锈迹斑斑的铁丝刺破

红色计温器上升的箭头

它的颜色跟遗忘混同

正当公路上车轮疾旋

它依然在,没有被删除

现实,譬如说:土星

当我站到了峡谷之间

我想他们会向我围拢

我更想见识一棵绿树

像乐器在手

依然匿藏于更薄的词典

走廊尽头

“宇宙”主题的这些诗作或诗句,给诗人打开了天地神话历史和现实在语言中嫁接和映射的新局面。在2007年的《大客车上》一诗里,这样写青海湖旅行体验:“你尝了尝浩渺分泌的盐/你电话的舌尖,舔醒千里外的一场回笼觉。”在2016年写的一首诗中,细心的读者将读到,当代中国历史事件,与希腊神话里伊卡洛斯驾驶飞行器坠落之间,通过雾霾牛市废词硅晶身体程序思维防毒罩“吾与汝偕亡”等等词语零件的闪转腾挪,越位犯规,而变得亲密无间。伊卡洛斯坠落的典故,在现代英国诗人奥登的名作《美术馆》里出现过,这首诗在中国现当代诗人中间引起过许多共鸣。奥登通过文艺复兴时期的荷兰画家彼得·勃鲁盖尔的作品,展示了这个充满悲剧性的神话故事;而陈东东却将它与中国当代历史中的重大事件相联系,移花接木而不留痕迹,可谓极富原创性。

点灯。当我用手去阻挡北风

脱下奢侈的光环

贯彻了太守唯一的政策

裸体誓言和未遂的诱惑

像木芙蓉开放在温馨的夜晚

它仍是一个奇异的词

各自内部疼痛的引力

它缠绕自身的乌有

同样,在《顾阿桃》里,在历史片断和当下场景之间反复出现的四个字“她经过你”;诗人的目的,是把对历史荒诞的暗讽,编织在戴望舒《雨巷》式的呢喃语气中。陈东东长期生活在上海,都市风景和生活体验也是他“语言夜景”的重要部分。下面这几行写工业区的诗句可以为证:“不锈钢巨罐成为乳房/喂养火焰,就业率/喂养三角洲意识空白的襁褓理想。”(《下降》,1996)。不少诗里零星出现的相关诗句也非常有穿透力:“不知道能否从双层列车里找到那/借喻”(《途中的牌戏》,2001),“两只氢气球/假想红眼睛,从旧洋房的露台/升腾”(《木马》,2014),无论双层列车/借喻,还是氢气球/红眼睛的搭配,都可谓关于都市风景的绝妙好辞。总之,诗人努力做的,是“把悠久的现实之蛹/幻化作翩然。”(《梦不属于个人》,2003)

几乎战胜了摩擦系数

试着读一封女友的信

夕阳为孤屿勾勒金边

它不晦黯,也不是

它不发亮,也不反射

碾来的坦克,它冷于

我知道这邪恶的点滴时间

凸显于暮色天地间浑噩

前面街角电站超负荷

《我们时代的诗人》 作者:陈东东 版本:东方出版中心 2017年4月

活着的鱼,让他们看看无声的海

它包括阳光和攀援想象

飞翔并非绝对意志

暗哑声音的老式墨镜

像书的尽头木芙蓉初放

陈东东 诗人,祖籍江苏吴江,出生于上海。上世纪80年代初在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读书期间开始写诗。主持编印过民间诗刊《作品》(1982-1984)《倾向》(1988-1991)和《南方诗志》(1992-1994),有诗集《夏之书·解禁书》《导游图》,诗文集《短篇·流水》和随笔集《黑镜子》《只言片语来自写作》《我们时代的诗人》等十数种著作出版。现居深圳和上海专事写作。

生活的怨刺重大社会历史事件或时刻,乃至诗人长期生活的上海都市风景,也成为诗人“语言夜景”的组成部分。在他1992年写的《八月》一诗里,有一句值得琢磨的诗:“八月我经过政治琴房,听见有人/反复练习那高昂的一小节。”诗人在该诗末尾抛出的问题是,大蜻蜓般的直升机是否会骑上“高昂的一小节”呢?琴声与世界之间的共鸣,这个俄尔甫斯式的命题,在“政治琴房”这一突兀组合中变得暧昧。正是在这种暧昧里,生长出后来的《全装修》《影像志》《童话诗》《它仍是一个奇异的词》《顾阿桃》等一类诗。在《影像志》里,诗人对历史细节新闻片断过往的日常记忆等,都通过影像为中心的情节组合切换;当代中国集体记忆中的各种“影像”,让诗里的杂乱情节均质化。或许,缭绕于“影像”这个词的时空氤氲,才是此诗的隐蔽主题。

《谢灵运》(2011)

放假的小女儿

——狄兰·托马斯

它从未生长,甚至不发芽

在词的“废墟”里探索语言表现的可能

燃起了绿火

像马鼻子上的红色雀斑,闪亮

黑暗里顺手拿一件乐器。黑暗里稳坐

也应该让他们看看亮光

一阵山风,把回忆吹散

坐进浴缸听收音机

有人要让我重新注视

烫手的火焰一夜凝成冰

指向它那不变的所指

顺手奏出了想唱的歌

我拿过乐器

移开旅馆的铝合金长窗

竭力置身于更薄的词典

在某处诗学札记里,陈东东说过一句有深意的话:“热爱语言,不相信话语。”这句话有几重意思。从五四到“文革”结束,启蒙革命人民敌人斗争等为中心的话语,在汉语中的意义积垢需要清理,诗歌一开始与它们短兵相接,继而演变为对语言自身的探索。当然,语言幽深无限,虽然一批诗人写作的整体起点相似,但随着他们写作的成熟,都各自走入了不同的词语天地。换言之,“热爱语言”之“爱”,变幻无穷;“不相信”话语之“不相信”,也是千姿百态。

惊起了几只灰知更鸟

马的声音自尽头而来

看它为鸟儿降低的姿态

邻居们谈论七十年代

海的姿态,让他们看看古代的鱼

《夏之书·解禁书》 作者:陈东东 版本:重庆大学出版社 2011年1月

也应该让他们看看落日

《海神的一夜:陈东东短诗集》 作者:陈东东 版本: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8年10月

中午,没有风

覆盖大地的水泥广场上

不可能再有崭新的

你摘下

我稳坐有如雨下了一天

怀念拾穗的人们弯着腰

哪里有电扇?更不用说

这乐器陈旧,点点闪亮

《雨中的马》

《回信》(1992)

之光如扭曲铁丝

《它仍是一个奇异的词》(2014)

而当纸的捆绑松开

1990年《旧地》的抄稿

雨中的马

灯也该点到江水里去,让他们看看

他郁闷便秘般晦暗的抒情

陈东东属于少数写作观念前后变化不大的诗人,且这是一种自觉的立场。所以“热爱”和“不相信”的方式,在他诗里有明显的延续性。一个有趣的例证就是,诗人在这本诗集的后记里透露,此间的不少早期作品,新版过程中都修改过。修改是写作的继续,一首十几年前的作品现在可以继续修改润色,侧面证明其写作观念的相对稳定。所谓“相对稳定”,包含另一种写作之谜:诗人有可能把同一种“拳法”练至精纯,进而有应对万变的从容。比如在陈东东这本诗集里,《雨中的马》《顾阿桃》《宇航诗》这三首诗,正如石榴树上同时也长出了木瓜和桃子,它们怎么就出自同一个诗人之手呢?

它小于种籽,重于震颤着

把灯点到石头里去,让他们看看

永嘉山水里一册谢康乐

他用那欲界仙都微妙的词色

高天的皮肤

浸在井里的西瓜是幸福

夕阳底下,又一片

并非不能够将它辨认

足够被一张纸严密地裹住

如果我过早醒于黎明

《回忆一棵树》(1995)

一个燃烧的词

关切最新的体育消息

还要幽僻渺远地跋涉

我稳坐有如花开了一夜

对宇宙图景的描摹打开语言新局面

以2014年所写的《七夕夜的星际穿越》一诗为例,其时空跨度,素材焊接方式,都包含了精确的幻象。诗里至少有四层内容,第一层:阳台上不眠的幻听者,楼下的游泳池,胖墩儿救生员;第二层:佩涅罗珀,尤利西斯,纺车,银河,鹊桥;第三层:天琴座(织女星所在星座),天鹰座(牛郎星所在星座);第四层:宇宙空间站,比基尼姑娘,沙滩,男公关,吧台。诗里写到伊大嘉,这是奥德修斯(古罗马称之尤利西斯)为王的故国,妻子佩涅罗珀在此守候二十年,等待他从特洛伊战场归来。为了拒绝家中成群的求婚者,她谎称先得为公公织完裹尸布,白天织而夜里偷偷地拆掉。显然,诗人在做一个大胆的写作试验,或者说,这首诗就像一架纺车,要把中国牛郎织女传说,古希腊英雄故事,星座图像和当下的场景,织成一首诗;以纺车喻诗也许不够精密,“他用的是高倍望远镜”,诗中如是说。七夕之夜,守候的佩涅罗珀与漂泊途中的尤利西斯,借鹊桥跨越银河相会的牛郎与织女,望着星星许愿的比基尼姑娘与服务于寂寞的男公关,三对有情人都在阳台上幻听者的世界里:“无限往昔的音尘之旧絮”,是两位女性(佩涅罗珀和织女)织布弹奏出的爱的乐章;“未来所有的此时此刻与此情此景”,正充注银河间摆渡的航天船。诗人说,从前的鹊桥,现在的宇宙空间站,都是喧嚷着要在人神间架桥,末了,“弹奏者”还端着水晶杯盏,巫师般预测着“下一回”的人神关系。总之,现代星际想象,希腊神话和中国民间传说,与现代人的日常之痛,通过诗人的词句幻术,呈现为“七夕夜的星际穿越”图。

你躺在上海八月的渊底

又升上树冠

会来看我灯一样的语言

在2001年的《幽香》一诗里,也能见到类似的词语杂技:“暗藏在空气的抽屉里抽泣/一股幽香像一股凤钗/脱了几粒珊瑚绿泪光/它曾经把缠绕如青丝的一嗅/簪为盘龙髻,让所谓伊人/获得了风靡一时的侧影”。字词间有如下明显的音响关联:空气/抽屉/抽泣/盘龙髻/风靡幽香/泪光/一嗅伊人/侧影。这种音响设置,明显地影响着诗的阅读感。在隐喻层面,“幽香”与“一嗅”之间的关系,被曲折地转换为凤钗脱落的几粒珊瑚绿泪光,与伊人青丝之间的关系。再比如,2003年的《幽隐街的玉树后庭花》里有这样的句子:“氛围大师的茉莉罗勒菖蒲加风信子/合成又一款空气之痉挛”,“氛围大师”,奇崛的拟人;空气与痉挛之间,取譬遥远。这种以语言为旋转中心的精细的写作,让各种主题在他的诗里被还原为词,对各种主题的处理,变成诗的展开:意义/话语碎裂,词语洗心革面,重归于好,虽然有时难免用力不均而留下裂隙,但在诗人看来这是必要的代价:“语言蜕化为诗行,慨然献出了意义的头颅。”(《眉间尺》,2001)

转折

同一棵树,把它引向

它仍是一个奇异的词

事物们呕吐掉

雨中的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

热爱语言,不相信话语

空调!——在那些夏日

《点灯》草稿

他比他假装的还要深刻

炫目。半裸的男人

比如他1991年的《月亮》一诗里写道:“闪耀的夜晚/我怎样将信札传递给黎明/寂寞的字句倒映于镜面/仿佛蝙蝠/在归于大梦的黑暗里犹豫/仿佛旧唱片滑过灯下朦胧的听力。”六行诗里,一共有“信札”“镜面”“蝙蝠”“唱片”四处跨度较大名词性隐喻,还有“传递”“倒映”“犹豫”“滑过”四处动词性的隐喻。诗人耗神地寻求每个字词在诗句里的恰当姿势,让它们回到类似于元素正在构成物质的那种状态,诗行因此有一种稠密的动感。

一则五月的黄昏轶事

最“悠久”的,莫过于“宇宙”。宇宙与诗的关联很有趣,英文里宇宙universe一词拆开理解,就是“总体之诗”的意思。陈东东写过一类关于宇宙形象的诗,特别迷人。这些诗里展示的宇宙,可以说是“语言夜景”的另一番盛况,如他说的:“众星的句法纠缠,光芒打成了死结”(《星座》,1995),“发明摘星辰天梯的那个人/也相应去发明/包藏起条条河汉的天幕。”(《下扬州》,2001)宇宙形象作为上世纪八十年代诗歌崇高性的一种象征,在海子骆一禾等诗人笔下曾经表现出迷人的精致,但在九十年代诗歌里的“日常生活”和“叙事”转向以来,相关主题的诗变少了。陈东东八十年代的诗里,也零星出现过宇宙形象,比如1984年写的《树下》一诗里有这样的句子:“树下我遇到词语溅起星空的先生。”九十年代以来他陆续写出了《航线》《星座》《七夕夜的星际穿越》《宇航诗》《另一首宇航诗》等为代表的一批作品,显然有整体的诗学考虑。

将削他头颅的刽子手抵斥

雨中的马

它只愿成为当初喊出的

陈东东2018年新版短诗集《海神的一夜》,收入了1981年至2017年诗人所写的大部分自认为“尚可保留”的短诗。在这个将不断拉长的时间跨度面前,许多权宜之计的诗歌史命名,可能慢慢就失效了。朦胧诗后朦胧诗第三代……经过时间冲洗,只剩好诗或不好的诗。的确,随着写作生命的扩展,许多“文革”期间或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作,至今还继续写作的汉语诗人,早已从流派团体乃至代际风格中杳然抽身,孑然行走于写作的幽径。一些诗人的作品,无论从数量或质量看,都构成了复杂的诗学景观,陈东东便是其中之一。

雨中的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

好赢得还要隆重的

尽篇章难吐胸臆之艰涩

他有什么样的“写作观念”?按陈东东自己的话讲,他痴迷于“语言夜景”:“语言夜景中不同的物质,叹词如流星划过;数词的彗星在呼啸;一枚形容词仿佛月亮,清辉洒向动词的行星……”(陈东东《词的变奏》第1页)“夜景”对应“白昼”,“白昼”的语言,是各种话语/意义的天下,“白昼”生产的意义光芒,在“语言夜景”里产生剧变:“光也是一种生长的植物,被雨浇淋/入夜后开放成/我们的梦境。”(《夏日之光》,1986)在诗人这里,语言的“夜景”或“梦境”,不但是对“白昼”意义/话语的拒斥瓦解,也是对语言的内在构成的重铸。他的写作很早就与意象为核心的写作有距离,而更注重将作为意义载体的词句击碎,在词的“废墟”里探索语言表现的可能:“他的诗有几首仿佛乱码。”(《忆甪直》,1996)这种努力具体表现为他的诗在分行断句,韵律节奏隐喻布置等方面的独特形态。

一只火鸟从树林腾起

春天,梦中,一匹

小公马慵懒地侧卧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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